星期四, 九月 30, 1999

 

當了一把導演(文明家庭 三)

  一晃春假過後,冰雪銷融。

  眼看著學生們的漢語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系主任和我都高興得不行。主任有經驗﹕私立學校的學生是可以“推”(push)的。於是我們開始加碼。

  系主任建議,由我做導演,幫三、四年級的學生排個話劇。正合孤意。從小在藝朮團裡活動都是被導,如今可以導別人了。翻身了。

  系主任是研究古典的,還特別崇尚陶淵明,他推薦說,能不能排一出《桃花源記》。我隨口答了句“Why not”,就開排了。

  《桃花源記》復印好了,人手一份。

  先讀文章,想辦法進入角色﹕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

  很美,很入畫。學生雲,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夠誤入仙境。

  “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有學生開始不懂了﹕他們為什麼不使用日歷筆記本呢﹖

  讀到“此中人語雲,不足為外人道也”,主任教授提問﹕為什麼世外桃源的人不願讓別人知道他們﹖幾個學生異口同聲地回答﹕他們想要逃稅﹗

  好像──有些離譜。也許受環境影響吧,春天呢,美國的納稅季節。

  反正,我決定換本子。洋教授也覺得不無道理。經我建議,選了丁西林的《房客》。好歹美國學生都有租房的經歷。

  情節大概是這樣的﹕

  三十年代北平。某小姐,新女性,大學畢業,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需要租房。經人介紹,新女性找到一處,無奈已有人捷足先登。

  新女性在房子裡見到了一位先生,卻不見房東。先生聽說又有人要來租房,氣不打一處來﹕“這房子已經租出去了。”他並且告訴新女性,房子就是他租的。

  新女性抱怨了一番﹕雨裡泥裡的走了三十多里地,都泡湯了云云。說著,就又要出門走進雨裡。先生頓生憐憫,喊住新女性。新女性反倒不悅了﹕怎麼,這房原來並沒租出去,你不過是騙我的﹖哦,要不就是你已租了這房,又嫌不好,想轉租給我﹖

  不是不是,都不是。男房客解釋說,房子他是喜歡的,可是房東不願租。她也許願意租給你呢。他對新女性說。然後,他問新女性,不過,你結婚了沒有﹖

  新女性跳了﹕你這是什麼無理的問題﹖對,男房客文不對題地回答﹕這的確是一個無理的問題。

  男房客這才說明瞭來龍去脈。他是來租房的,可房東太太是個性情古怪的老婦人,一定要租給結了婚的人。一個不肯租﹔一個偏要租。現在,太太去叫警察了。警察來了我也不怕,警察也得講理吧﹗男房客書卷氣十足,還有幾分剛愎。

  新女性突發奇想﹕讓我今晚來作你的太太吧﹗什麼﹖男房客怒吼,心想怎麼走眼憐憫了一個賤人。新女性趕忙解釋,是為了今晚都有房子住,假稱夫妻,又不是真的作你的太太。男房客還有些轉不過來﹕那我剛才明明說了我是沒有太太的,現在怎麼又有了太太呢﹖就說是吵嘴了,你就氣跑了,我這又追來了。還是新女性有辦法。

  還沒來得及仔細合計,太太帶著警察已經進門了。

  警察拿出筆,問女的姓什麼。既是夫妻,女的就該隨夫姓,但新女性並不知道男房客姓什麼,她於是氣呼呼的回答﹕不知道﹗警察滿以為新女性是氣得不想說,就轉問男的去了……

  那年頭的警察都是吃白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忙著要回局子裡打牌呢,敷衍完就走人了。太太也給搞糊塗了,真以為男人是嘔氣跑了出來,所以說了一堆昏話。那晚的房子就這麼租成了。

  末了,人都散了,只剩下一對假稱的夫妻。這時,男房客才想起來﹕請問,您貴姓﹖

  我個人很喜歡這個短劇﹕情節十分簡單,不過個中起伏微妙而迭宕。沒想到,這伙美國學生也這麼喜歡。

  我一下有了好幾個志願演員。男女房客是重戲,我很驕傲,我有兩個四年級的高才生﹕邁克和伊娃。

  這兩位的中文發音都幾近完美,並且性格也和角色基本吻合。邁克長得很標致而且戴了一副眼鏡。按照程式標准,我覺得他有幾分斯文,只是不夠固執,這可以由我這個導演來臨時培養﹔伊娃聰明伶俐,天真無邪,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對的,那年頭在中國,讀了些書又講叛逆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是嗎﹖就看我怎麼跟她說戲,教她“叛逆”了。

  戲裡還有一位,房東太太家的老媽子,戲不重。凱瑟琳說,她才二年級,中文不夠好,可是願意試試身手。我當即拍板﹕成,興趣是成功的一半,貴在參與,有什麼問題我幫你。

  湯姆說,他可以演警察。湯姆本是個害羞的男孩,他和邁克是同屋,總是邁克指使他的機會比較多﹔這回,輪到他來“審”邁克了,機不可失,他有些竊喜。

  誰來演房東太太呢,都那麼討厭她。我用眼睛巡視一圈,愛麗絲會意地點點頭。謝謝配合。我是看中她長相有點硬(其實,她長得很漂亮,象雕塑一樣)。她平時臉上表情不多,演這個房東太太也正好夠用了。

  開排了。

  我的第一步工作是給演員們做一個劇本錄音。漢語討厭在形音義三者沒有聯系,要演員們把劇本裡的字一個個拿到字典裡去搜,工程太大﹔不如給一盤錄音,回去攤開劇本對著念,摹仿摹仿。

  我將劇本每兩到三頁劃分成一個單元,先找到演員個別說戲,然後再約共同時間合排。

  說實在的,那幾天裡,讓我十分感動,每個演員的臺詞都完成得不折不扣。身為他們的中文教師,我清楚地知道難度有多大。我體會到這些私立學校的優秀學生素質有多好﹔我也體會到了美國人常常說的“challenging”是什麼意思。

  經過兩個星期的努力,我們可以全套彩排了。人物、情緒,加上服裝、道具。

  開場是老媽子的臺詞,“雨,倒是不下了,太太怎麼還不回來﹖”太太去喊警察了,男房客一人固執地坐在客廳。老媽子心裡是向著房客的,可又無法做主,很是著急。輪到凱瑟琳了,她是個舞蹈演員,常登臺,我對她信心十足,想像她不會怯場的。臨開始,我還問了她一下“好了﹖”她點點頭,然後小聲地重復一遍了她的臺詞,“雨,倒是不下了……”

  凱瑟琳的姿勢擺得很優美,有點芭蕾味道,她伸手試著窗外的雨……可是半天沒有開口,起先我以為她在醞釀情緒,後來見她臉都憋紅了,還是沒有聲音。我覺得不對勁,叫暫停。

  凱瑟琳哭了,她說,都怪我不好,我最怕念這個“雨”字,我每天都要練習好多遍﹕不是“衣-衣屋衣-衣屋”(衣物切),是“雨、雨”。可是剛才一著急,又念不出來了。我這才明白過來凱瑟琳今天的問題出在哪裡。英語母語的人,很容易有這個問題,因為英語裡沒有“雨”(淤魚語遇)音。所以你一定不難聽到他們會把“漢語”的“語”念成“以-以物”(以物切),或者把“吃魚”的“魚”念成“疑-疑物”(疑物切)的。凱瑟琳才二年級,比另外幾位程度是要低些,心理上大約也缺乏些自信,一緊張之下就卡住了。

  我們竭力鼓勵凱瑟琳,她也十分爭氣,一會兒就緩過來了。幾分鐘後,凱瑟琳又優美地站在我們面前了,而且這次是有聲音的,“雨,倒是不下了,太太怎麼還不回來﹖”

  她做到了﹗

  彩排基本上是順利的,除了幾個小小細節需要糾正。比如說邁克的動作,他在與新女性談話時,手會輕拍新女性的肩膀。我跟他說明,應該按照三十年代中國人的禮儀習俗,免接觸﹔否則,小姐會認為這種友好帶有侵略性。

  服裝、道具也都不錯。

  男房客穿得西裝革履。我問邁克,哪來這麼體面的西裝,沒見穿過嘛﹖邁克說,那是他已故爺爺的。我問,已故先人的衣服,不僅僅作為紀念還會在正式場合穿麼﹖邁克肯定地回答,是的,這很平常。並說,爸爸有些發胖,穿不了爺爺的衣服,“我很有幸,剛好合身”。

  伊娃帶來幾件襯衫,我幫她選了一件紅的,因為伊娃有些欠潑辣,為使更接近新女性形像,我希望這件紅襯衫會有所幫助。

  凱瑟琳和愛麗絲的服裝,一件太太的一件老媽子的,是從鎮上的禮服店裡租來的。那以前,我根本想象不出這個僅僅擁有兩千多人的地道美國小鎮還能找得出中式民族服裝(至今也沒鬧明白那些衣服的來歷)。當我們來到禮服店時,僱員將我們帶到一個裡間,一排排掛的都是各種民族服裝,短的、長的、半長的,我們有十幾種選擇。店員關照,用過之後,我們應該送去乾洗店清潔一次。我知道,所有租金和清洗費用都由系裡支出,這是私立學校的優越。後來我又轉到了一所公立學校,財政情形就完全兩樣了。

  湯姆的警服是件黑色的夾克。我誇他,怎麼了解到三十年代中國的警服是黑色的﹖他憨笑﹕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看到美國的警服是黑色的。哦,原來如此,竟有這種歪打正著的事啊。湯姆還少一根巡警用的警棍,就借了保羅的笛子。

  演出那天,邁克還專門去一家貴店剃了個流行的“馬桶蓋”頭,以示他對這場演出的重視。陰差陽錯,倒是有點兒象了三十年代中國男子的發型。

  看演出的人並不多,鎮子裡的中國人人數有限,我們最重要的是証實自己。一切很成功﹕從凱瑟琳的第一句“雨,倒是不下了”,到邁克的最後一句“請問,您貴姓”。演員們還都特別喜歡這最後一句“請問,您貴姓”,這是他們的《交際漢語》裡第一課的第一個句子。當邁克說完這最後一句臺詞,我們都笑了。

  是的,我們做到了﹗

  然後,我們抱在了一起,我們都哭了,我的眼淚最多。


〔原載《國風》1999年9月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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